第2章 湖边夜谈的凝视计时器

（一）暮色里的秒表滴答

晚上八点的人工湖被路灯切成明暗相间的碎片，苏晴踩着石板路往前走，帆布包带反复蹭着牛仔裤口袋里的手机——陈强半小时前发来消息：「周正刚从税务局下班，注意他看表的频率」。屏幕截图里，周正的朋友圈背景是块机械表，表盘数字被PS成了倒计时样式。

周正站在凉亭柱旁，换下了税务制服，穿一件熨得笔挺的藏青衬衫，袖口却露出半截电子手表的表带。他的头发用发胶梳成背头，左鬓角有缕头发不服帖地翘着，像Excel表格里没对齐的单元格。"苏老师，"他递过一瓶温矿泉水，瓶身上贴着便利店的打折标签，"根据近一周天气数据，湖边温度比陆地低2.3℃。"

苏晴接过水的指尖触到瓶身的水珠，想起半个月前工会李姐安排的相亲。当时周正聊起周末爬山，说自己"用运动APP记录了全市二十条登山路线的海拔变化"，却没注意到咖啡洒在衬衫上。"周先生找我有事？"她刻意拉开半步距离，看见他手腕上的电子表正显示"20:02:17"，秒针跳动声在寂静的湖边格外清晰。

周正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笔记本，封面印着"工作日志"字样："上次见面时你说喜欢规律的人，"他翻开内页，用不同颜色的笔记录着"苏晴接触数据"，"我梳理了我们近30天的互动：共见面4次，微信聊天22小时17分钟，话题重复率最高的是'超市酸奶促销'和'小区快递柜使用'。"

湖风突然吹乱苏晴的刘海，周正的目光立刻追过去，像扫描商品条码的机器。他的瞳孔在灯光下收缩，从刘海到苏晴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依次停留，电子表的秒针"嗒嗒"走了五下。"周先生，我们好像还在..."

"我算过了，"周正打断她，指尖点在笔记本的"关系进度"栏，那里用红笔写着"建议进入深度了解阶段"，"根据我做的'相处舒适度模型'，我们的生活习惯匹配度达到68%，超过我设定的'可发展阈值'5个百分点。"他说话时，电子表突然震动，屏幕显示"凝视时长统计：本次1分12秒"。

（二）凉亭下的婚期倒计时

石板路上的落叶被踩出细碎声响，远处情侣的笑声惊起水鸟。周正从包里抽出张打印纸，是用Excel制作的"关系推进时间表"，从"确定关系"到"见家长"被分成五个阶段，每个节点都标着"建议完成时间"和"备选方案"。

"我觉得明年五月二号比较合适，"他指着"确立恋爱关系"那一栏，日期旁边用括号写着"距苏晴生日17天，可合并庆祝"，"这个时间点距你期末考还有45天，不影响复习；距我局年度考核还有3个月，能腾出精力..."

苏晴把矿泉水瓶放在石桌上，瓶底的水渍在时间表上晕开，模糊了"见家长礼仪培训"那一行的字。"周先生，我觉得我们进展太快了。"她的声音被湖风揉得发颤，像考试前没背熟的课文。

周正的目光猛地抬起来，电子表的秒针"嗒"地跳了一下。他盯着苏晴的眼睛，从左眼到右眼各停留三秒，像在核对身份证照片。"快？"他翻开笔记本的另一页，上面贴着打印的"城市青年恋爱周期统计图"，"数据显示，28-32岁群体从初识到确定关系的平均时长是3.2个月，我们己经用了1.5个月，低于均值50%"。

"那是统计，不是规定。"苏晴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桌缝隙，周正的目光立刻跟过来，电子表开始新的计时。她想起第一次见面时，他盯着自己切牛排的动作看了整整八分钟，最后说"你的切割频率比我同事平均慢0.3秒"。

"凡事讲个效率，"周正把时间表往前推了推，"我连双方父母的作息都了解过了——你妈妈每天七点晨练，我爸六点半看新闻，周末约饭可以定在上午十点，不影响他们的规律..."他说话时，电子表的背光亮起，显示"今日凝视总时长：23分47秒"。

（三）湖水里的目光刻度

沉默在湖面上蔓延，只有水鸟扑棱翅膀的声音。苏晴看着周正瞳孔里自己的倒影，发现他的眼球在轻微转动，像在运行计算程序。"我准备了礼物，"他突然开口，从包里掏出个丝绒盒子，"路过首饰店时看到的，店员说这款戒指的销量在三十岁女性中排名前三。"

戒指是细巧的银环，周正把它举到苏晴面前，电子表的光照在戒指内侧，那里刻着极小的数字"520"。"周先生，"苏晴往后退了半步，后背撞上凉亭的柱子，"我们还没到送戒指的地步。"

周正的目光落在苏晴的手指上，停留了七秒，电子表发出轻微的"嘀"声。"根据'恋爱消费模型'，交往一个半月赠送首饰属于'合理投入区间'，"他把戒指往苏晴面前递了递，"我计算过你的指围，用的是上次聚餐你拿马克笔的握笔首径..."

"够了！"苏晴的声音陡然拔高，惊得湖边的水鸟扑棱着飞远。周正的电子表突然震动，屏幕显示"情绪波动预警：对方音量超过60分贝"。他握着戒指盒的手指紧了紧，指关节泛白。

"苏老师，"周正往前半步，身上传来淡淡的洗衣液味，"我知道你觉得我刻板，但过日子需要规划。你看我这电子表，用了五年，电池换过三次，跟感情一样，只要定期维护..."

苏晴猛地转身，帆布包带扫过石桌，矿泉水瓶倒了，水流在时间表上漫开，把"结婚登记"那栏的日期泡得模糊。"我要回去了。"她的声音紧绷，像被拉紧的弓弦。

周正也站起来，电子表的秒针"嗒嗒"走着："我送你。"他的目光锁定在苏晴的后脑勺，像在测量两点之间的距离。走下九曲桥时，苏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电子表的背光灯，始终贴在自己后颈，带着灼人的温度。

（西）石板路上的静音模式

夜风渐凉，苏晴把外套拉链拉到顶。周正跟在她身后半步远，皮鞋声和电子表的秒针声重叠在一起，形成规律的节奏。"其实我今晚查了星座，"他突然开口，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，"我们俩的星盘显示，婚姻匹配度达到82分，适合组建家庭..."

苏晴停下脚步，转身看着周正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，显得有些扭曲。"周先生，"她的声音很平静，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，"我觉得我们不合适。"

周正的电子表"嘀"地响了一声，屏幕亮起："拒绝信号接收，启动备选方案B。"他没有收起戒指盒，反而往前凑了凑，目光像电子表的指针般精准地落在苏晴脸上："哪里不合适？是作息时间？还是消费习惯？我可以调整我的计划表..."

"都不是。"苏晴避开他的目光，看着远处教学楼的灯光，"是我觉得，跟你在一起像在被计时，连呼吸都不自在。"她的话让周正的电子表连续震动了两下，屏幕上闪过"情绪数据异常"的提示。

"计时是为了效率，"周正的声音低了些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固执，"就像我每天早上七点十分刷牙，三分钟搞定，从不耽误事。感情也需要这样的规律..."

苏晴没有再听他说下去，转身继续往前走。周正跟在后面，皮鞋声变得有些凌乱，不再和秒针的节奏重合。走到办公楼门口时，她停下脚步，没有回头："周先生，以后别再联系了。"

她走进楼门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，和周正电子表的秒针声莫名重合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，是陈强发来的消息：「监测到周正电子表凝视数据飙升，建议立即启动'信息屏蔽'程序」。苏晴删掉消息，把手机调成静音，帆布包里的《教育心理学》课本边角被捏得发皱。

透过楼梯间的窗户，苏晴看见周正还站在路灯下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戒指盒，电子表的光照在他脸上，映出一种困惑的神情，像程序运行时遇到了无法识别的指令。过了一会儿，他把戒指盒塞回包里，转身往湖边走，背影显得有些僵硬，像Excel表格里没设置平滑过渡的动画。

凌晨一点，苏晴坐在办公桌前改试卷，窗外的人工湖寂静无声。她想起周正电子表上跳动的秒数，想起他凝视自己时那过于精准的目光，胃里突然一阵翻涌。她打开微信，找到周正的对话框，点击"加入黑名单"，然后删掉了所有聊天记录，像删除一份格式错误的表格。

手机屏幕暗下去，映出苏晴疲惫的脸。她拿起桌上的橘子，在橘皮上随意画着圈，想起考试周食堂里那块凑数的橘子蛋糕。也许生活就该像那块蛋糕，不必精准切割，不必计算卡路里，带着点随意的甜酸，才是真实的味道。而周正的爱，像一块被精确称重、标注营养成分表的蛋糕，看着完美，却尝不出半分烟火气。

湖边的路灯不知何时熄灭了，苏晴关掉台灯，摸着黑走到窗边。夜色里，人工湖像一块巨大的墨玉，周正的身影早己不见，只有那枚没送出去的戒指，或许还躺在他的包里，和那块永远精准的电子表一起，计算着下一个没有温度的倒计时。她深吸一口气，闻到空气中淡淡的橘子香，那是上午丽杰带来的大连樱桃留下的味道，酸甜鲜活，像极了她此刻决定放下一切的轻松心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