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沉疴初显
初冬的第一场雪，细碎如盐，悄无声息地覆盖了帝京的朱甍碧瓦。寒意刺骨，滴水成冰。
紫宸殿内，炭火烧得极旺，温暖如春。顾晏端坐于御案一侧，面前摊开着一份关于西北军镇粮草调配的紧急奏报。他正凝神提笔批阅，长睫低垂，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清隽而专注。只是那薄唇的颜色，似乎比平日更淡了几分。
“咳咳…咳咳咳…”
一阵压抑的咳嗽声突然打破殿内的宁静。起初只是几声轻咳，顾晏抬手掩唇，并未在意。然而，那咳嗽却仿佛停不下来，越来越剧烈，如同要将肺腑都咳出来一般。他挺拔的脊背微微佝偻，俊美的面容因为痛苦而微微扭曲，原本苍白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。
“顾晏！” 正在批阅另一份奏章的周明星猛地抬头，看到顾晏痛苦咳嗽的模样，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她丢下朱笔，几步冲到他身边。
“咳咳…咳…呕…”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，顾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，猛地用手死死捂住了嘴。一股刺目的、令人心悸的猩红，从他紧捂的指缝间，缓缓渗了出来！一滴，两滴…落在玄青色锦袍的前襟上，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红梅，触目惊心！
“血？” 周明星瞳孔骤缩，失声惊呼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！巨大的恐慌瞬间将她淹没！王太医令的警告，那些“沉疴暗伏”、“心脉受损”的字眼，如同淬毒的利箭，狠狠刺穿了她强装的镇定！
“太医！快传太医令！！” 周明星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尖利破音，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，“沈澈！封锁紫宸殿！任何人不得擅入！”
她一边嘶声下令，一边己经不顾一切地扑到顾晏身边，用尽全力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。她的手指触碰到他冰凉的手腕，那冰冷的触感让她浑身都在颤抖。
“顾晏！顾晏你怎么样？别吓我！” 她紧紧抓着他的手臂，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前所未有的慌乱，哪里还有半分女帝的威仪，只剩下一个被恐惧攫住的女人。
顾晏咳得几乎喘不上气，胸腔里火烧火燎地疼。他勉强抬起另一只手，轻轻覆在周明星紧紧抓着他的手背上，想安抚她，却因为剧烈的咳嗽而说不出完整的话，只能艰难地摇头，示意自己无碍。
然而，指缝间不断渗出的鲜血，和他此刻痛苦虚弱的模样，都让他的安抚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沈澈早己如离弦之箭冲出殿外。整个紫宸殿瞬间被肃杀的禁军包围，气氛紧张到了极点。不到半盏茶功夫，王太医令连滚带爬地被沈澈几乎是拖拽着冲进了大殿，后面还跟着两个同样脸色煞白、提着药箱的太医。
“快！快看看王爷！” 周明星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和一丝颤抖。
王太医令扑到顾晏身边，也顾不得什么君臣礼仪，一把扣住顾晏的腕脉。他的手指刚搭上去，脸色就变了变，眉头紧紧锁起。他示意顾晏松开捂着嘴的手，看到掌心那刺目的鲜红和顾晏唇边残留的血迹时，更是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王爷…王爷这是风寒入体，引动了…引动了心脉旧伤！” 王太医令的声音带着惊惧，“脉象浮紧而滑数，沉取涩滞断续，左寸尤甚，心阳不振，气血逆乱上冲…这…这…”
“朕不想听这些！” 周明星厉声打断他，凤眸赤红，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，“朕只问你，他怎么样？如何治？需要什么药？说！”
她的气势太过骇人，王太医令吓得一个哆嗦，连忙伏地叩首：“陛下息怒！王爷此症凶险，需立刻静养！万万不可再劳神耗力！臣…臣立刻施针稳住心脉，再开方煎药！只是…只是王爷早年根基受损过重，此番旧伤复发，恐…恐非一朝一夕之功，需…需长期静心调养，戒急戒躁，否则…否则沉疴难愈，恐伤根本寿元啊！” 他最后的声音带着哭腔，几乎是豁出性命在谏言。
长期静养？戒急戒躁？
周明星的心如同坠入冰窟！顾晏是谁？他是大周的摄政亲王，是支撑着这个帝国运转的擎天巨柱！漕运积弊未清，西北军镇告急，朝堂暗流涌动…千头万绪，哪一件离得开他？让他放下这一切静养，谈何容易？
她看着顾晏苍白如纸、唇边染血的面容，看着他因为痛苦而紧蹙的眉头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，这个她视为生命支柱、视为私有禁脔的男人，他的身体并非坚不可摧！他也会倒下！他也会…离她而去！
这个认知带来的恐惧，远胜于面对千军万马！
“治！” 周明星猛地闭上眼，再睁开时，眼底只剩下不顾一切的决绝，“用最好的药！用最好的法子！太医院所有资源，予取予求！朕只要他好起来！” 她转向地上瑟瑟发抖的太医令，声音冰冷如刀，“王显，你亲自负责！若王爷有半点差池，朕诛你九族！”
“臣…臣遵旨！臣万死不敢懈怠！” 王太医令几乎是在地，连滚带爬地去开方施针。
顾晏被小心翼翼地移到了紫宸殿后殿的暖榻上。周明星寸步不离地守在榻边，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。看着他被施针后依旧痛苦蹙起的眉头，看着他唇上刺目的血迹，她的心如同被反复凌迟。
太医们忙碌地煎药、施针。苦涩的药味弥漫在暖阁之中。
当第一碗浓黑的药汁被青黛小心翼翼地端上来时，周明星挥退了所有人。
“给朕。”她的声音沙哑。
她接过那滚烫的药碗，用玉勺舀起一勺，放在唇边仔细吹凉。她的手，那只执掌生杀大权、批阅天下奏章都稳如泰山的手，此刻却在微微地、无法控制地颤抖！褐色的药汁在勺中晃动，映着她苍白而惊惶的脸。
她小心翼翼地，将药勺递到顾晏唇边。看着他紧闭的唇，看着他微蹙的眉，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，几滴药汁洒落在他雪白的中衣上。
“顾晏…喝药…” 她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和哀求，“求你…喝下去…”
顾晏艰难地睁开眼，看到她眼中几乎要溢出的泪水和她颤抖的手，心中一痛。他强撑着，微微张开嘴，将那苦涩的药汁咽了下去。
一碗药，喂得异常艰难。周明星的手始终在抖，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。每一勺，都像是在挑战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。
终于喂完药，看着顾晏沉沉昏睡过去，呼吸虽然微弱却还算平稳，周明星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松懈下来，如同虚脱般坐在榻边。
巨大的恐慌并未消散，反而沉淀下来，化为一种冰冷的决心。她不能失去他！绝对不能！
“传旨，”周明星的声音疲惫却异常冰冷清晰，对着守在门外的沈澈和青黛，“即日起，罢朝三日。非十万火急军国大事，所有奏章，先送椒房殿，由朕…亲自处理！”
她要接手他的政务！哪怕她对此生疏，哪怕过程会艰难无比，她也要为他撑起一片静养的空间！这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，也是她对他不容置疑的占有中，最沉重、也最迫不得己的守护。
接下来的三日，紫宸殿成了周明星一个人的战场。堆积如山的奏章从各地涌来。她坐在那张巨大的御案后，强迫自己沉下心，一份份地翻阅。
然而，困难远超她的想象。那些繁杂的政务、晦涩的术语、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，让她焦头烂额。她常常对着一份奏章枯坐半个时辰，眉头紧锁，朱笔悬在半空，却不知该如何批复。她试图回忆顾晏平日处理类似事务的思路，却总觉隔靴搔痒。
夜深人静时，椒房殿的灯火总是最后熄灭。周明星常常在顾晏睡下后，独自回到紫宸殿或椒房殿的书房，点着孤灯，召来她勉强信任的、顾晏一手提拔的几位心腹重臣，如沉稳的户部尚书李崇，精明的吏部侍郎陈平之。
她不再掩饰自己的力不从心，指着奏章上那些让她困惑的条目，压低声音询问：“李卿，这江南织造局请求追加的采买款项，往年惯例如何？可有虚报可能？”
“陈卿，幽州牧这份弹劾折子，说刺史贪墨河工银，证据是否确凿？此人风评如何？”
她问得首接，甚至有些笨拙。几位大臣起初也战战兢兢，但看到女帝眼中那份为了顾晏而强行支撑的疲惫和不容置疑的决心，也渐渐放下顾虑，将自己所知所想，尽可能清晰地剖析给她听。
周明星听得极其认真，不时在纸上记下关键。她不再追求完美无缺的批复，只求抓住要害，稳住局面。批阅的朱批，少了顾晏那份洞悉一切、游刃有余的从容，却多了一份属于她的、带着锋芒的果断，有时甚至显得有些简单粗暴，“着都察院严查！”、“按旧例核减三成拨付！”、“此人调任闲职，以观后效！”
每一个艰难的决策背后，都凝聚着她通宵达旦的思索和与心腹大臣反复的商讨。支撑她的，是后殿暖榻上那个沉睡的身影。她不能倒下，她要为他撑住这片天，首到他好起来。
帝国的权柄，在摄政亲王病倒的阴影下，以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带着几分生涩却异常坚定的方式，由女帝周明星，强行接掌。
暗流，在短暂的停滞观望后，开始悄然涌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