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咫尺天涯

冰冷。无边无际的冰冷和黑暗。

周明星感觉自己沉在不见底的寒潭深处，意识模糊，身体沉重，全身无力。只有小腹传来的空落和剧痛，在不断侵蚀着她仅存的清醒意识。

孩子…她的孩子…

一个微弱却清晰的认知让她瞬间清醒——

孩子没了！

“不——！”一声凄厉的尖叫从她喉咙深处冲出！周明星猛地睁开了眼睛！

入眼是昏暗的军帐顶棚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苦涩的药味。剧痛瞬间席卷全身，尤其是后腰和那空荡荡的小腹，痛得她眼前发黑，浑身痉挛。

“呃…”她痛苦地蜷缩起来，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里衣。

“殿下！殿下您醒了？”守在榻边的青黛又惊又喜，连忙扑过来，声音带着哭腔，“您别动！伤口刚包扎好！军医说千万不能动！”

周明星却仿佛听不见她的呼喊。她涣散的目光在帐内疯狂地搜寻，最终定格在床边那道矗立的玄色身影上。

是顾晏。

他背对着她，面对着帐壁，身形依旧挺拔，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和死寂。玄色的衣袍上，大片暗沉的血迹己经干涸，凝结成冰冷的硬块。

“顾晏…”周明星的声音嘶哑破碎，如同破旧的风箱。她用尽全身力气，挣扎着伸出手，颤抖着，带着一种绝望的疯狂，死死抓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！

那只手，冰冷，僵硬，甚至还带着未洗净的血腥气。

顾晏的身体猛地一震！他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，力道之大，几乎要挣脱。

“别走！”周明星的指甲深深掐进他手腕的皮肉里，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偏执光芒，泪水混合着冷汗滚滚而下，声音凄厉，“孩子没了！顾晏！你看到了吗？我们的孩子没了！！”她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，拽着他的手，狠狠按向自己平坦而剧痛的小腹，“他没了！他没了啊！是被他们杀死的！是被狄狗！是被静安那个贱人！是被所有想害我们的人杀死的！！”

她哭得声嘶力竭，身体因剧痛和巨大的悲恸而剧烈颤抖，眼神却死死锁住顾晏，充满了疯狂的血丝和一种毁灭性的控诉：“是你！是你欠我的！顾晏！你欠我一个孩子！你永远欠我的！你答应过要保护好我们的孩子的！你答应过的！现在他没了！你拿什么还？你这辈子都休想离开我！休想！我要你赔！我要你永远陪着我！用你的一辈子来赔！！！”

那尖锐的哭喊，那疯狂的控诉，那深入骨髓的偏执和占有欲，如同一根根烧红的钢针，狠狠扎进顾晏的心房！他手腕上被她掐出的血痕在隐隐作痛，却远不及她话语带来的剜心之痛。

孩子没了。那个无辜的生命，因他的战场，因她的疯狂，因这该死的阴谋，永远地消失了。

愧疚吗？痛吗？撕心裂肺！他何尝不痛！

然而，顾晏听着她歇斯底里的控诉，听着她将所有过错都推到他身上，既将他视为唯一的依靠，又当作必须掌控的囚徒。看着她眼中近乎疯狂的占有欲，一种沉重的疲惫和更深的无力感骤然压倒了心头翻涌的震惊与痛苦。

她的爱，她的恨，她的偏执，都太沉重了！沉重到让他喘不过气！

她擅自离京，不顾身怀六甲，闯入这修罗战场，置自身与皇嗣于死地！这难道不是一种愚蠢至极的任性？难道不是导致这场悲剧的首接原因之一？

他因她挡箭而动容，因失去孩子而剜心，但此刻，面对她这疯狂的、只知索取和控诉的模样，那点动容被沉重的现实和强烈的窒息感压得支离破碎。

“殿下，”顾晏终于开口，声音冰冷、沙哑，带着一种彻骨的疲惫和疏离，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，“您重伤未愈，神志不清。请好生休养。”

他猛地用力，强行将自己的手腕从她的五指中狠狠抽离！动作决绝，没有丝毫留恋！

手腕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，周明星抓了个空，身体因惯性猛地前倾，牵动了伤口，痛得她眼前发黑，伏在榻边剧烈地咳嗽起来，呕出的却是带着血丝的酸水。

顾晏背对着她，挺拔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僵硬。他没有回头看她痛苦的惨状，只是用那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，继续道：

“军务繁忙，北境未平，臣…告退。”

说完，他不再有丝毫停留，决绝地掀开帐帘，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帐外寒冷的夜色里。只留下一个冰冷、沉重、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孤绝背影。

“顾晏——！！！”

周明星伏在榻边，撕心裂肺地嘶喊着他的名字，声音充满了绝望、不甘和疯狂的恨意！鲜血顺着她的嘴角和身下不断涌出，染红了被褥。

青黛哭喊着扑上来抱住她：“殿下！殿下您别这样！保重身体啊殿下！”

帐帘落下，隔绝了内外。

帐内，是周明星歇斯底里的哭嚎和浓得化不开的绝望怨恨。

帐外，是北境凛冽刺骨的寒风，和依旧弥漫着血腥与硝烟的、望不到尽头的漫漫长夜。

咫尺之间，己是天涯永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