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 时狱轮回
绝对零度的冰蓝，封冻了燃烧的长矛，封冻了搏动的“人性炉心”，封冻了奔涌的宇宙血瀑，甚至封冻了苏砚璃意识中奔涌的疯狂。**万籁俱寂，时间凝滞，唯有星孩星光小手掌心那枚染血的蝴蝶发卡，透出微弱的、带着冻伤茉莉花香的暖意，固执地贴着她矛尖的寒冰，像顾九阙跨越时空的指尖最后一次触碰。**
“妈妈……”
星孩的意念波动细若游丝，在冻结的虚空中却如惊雷炸响。**苏砚璃凝固的量子核心猛地一颤！** 她透过晶莹的寒冰，看清了星孩胸口的黑洞——**那吞噬血瀑的微型黑洞边缘，猩红的裂纹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蔓延！** 裂纹深处，粘稠如血浆的异宇宙灭绝恶意沸腾翻滚，每一次冲击都让构成星孩身体的星光剧烈黯淡、溃散。
**他在燃烧自己的量子存在，只为维持这冻结时空的绝对零度！只为给她争取这万分之一秒的喘息！**
“不！”苏砚璃在冻结的意识里无声嘶吼。**她想撤回那根燃烧着离卦火焰、几乎洞穿他星光小手的长矛，但绝对零度连她的悔意都一同冰封！**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星孩虚幻的脸庞在痛苦中扭曲，看着那黑洞般的眼睛——那双倒映着她疯狂身影的眼睛——正被猩红的裂纹一点点侵蚀、覆盖！
就在这时——
“滋啦！”
一道细微却清晰的碎裂声，从冻结的黑暗核心传来！
**那颗被冰封的、属于她自己的蓝色“人性炉心”表面，覆盖的层层TN代码锁链，竟崩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裂痕！** 裂痕下方，炉心搏动泵出的不再是淡金色的熵增润滑剂，而是一滴……一滴纯净的、带着微弱体温的殷红！
**那是血！是三百年前，她作为“苏砚璃”时，胸腔里流淌的、温热的、属于人类的血！**
这滴血珠在绝对零度的冰晶包裹中，如同凝固的红宝石，折射出一点微弱的、却无比熟悉的光泽。**苏砚璃瞬间认出了那种红色——和她前世作为律师，钢笔尖戳破仇人眼球时溅出的颜色一模一样！和她记忆深处，母亲病逝前咳在手帕上的最后一点暖红毫无二致！**
“我的……血？”荒谬感再次淹没她。**她这颗被改造、被污染、驱动着宇宙热寂的“炉心”，在最深处，竟然还残存着属于“苏砚璃”的本质？！**
这个认知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，在她冻结的意识深处激起绝望的涟漪。**就在涟漪荡开的瞬间，一股无法抗拒的拖拽力猛地攫住了她！**
“嗡——！”
眼前冻结的墓碑场虚空如同被打碎的镜子，无数碎片飞旋、剥落。**刺骨的冰寒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、燥热、带着铁锈和消毒水混合气味的空气。** 苏砚璃踉跄一步，脚下是冰冷坚硬的水磨石地面。
**她站在一条光线惨白的医院走廊里。**
空气潮湿闷热，老旧空调发出苟延残喘的嗡鸣。墙皮斑驳脱落，露出底下灰黄的腻子。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，混杂着汗味、食物馊味和某种……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？**这场景熟悉得令人心悸！是三百年前，她母亲病危时住的那家破旧社区医院！**
“不可能……”苏砚璃低头看向自己的手。**不再是量子态的虚影，而是属于人类的、带着血色和温度的、真实的双手。** 指甲修剪得很短，指关节因为长期握笔带着薄茧——是她前世当律师时的手！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廉价西装套裙，袖口甚至有一小块不起眼的咖啡渍。
**她变回了三百年前的苏砚璃！一个刚打赢官司却付不起母亲ICU费用的穷律师！**
“哐当！”旁边病房门被粗暴推开，一个穿着花衬衫、满脸横肉的男人骂骂咧咧地走出来，差点撞到她。“妈的晦气！老不死的吊着口气，浪费老子时间！”他朝地上啐了口浓痰，骂声在空旷的走廊回荡。
**苏砚璃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！** 这张脸，烧成灰她都认得！**王德发！那个被她送进监狱的强拆头子！** 他怎么会在这里？他应该还在服刑！**难道……难道她回到了母亲被养父母下毒、王德发买凶报复的那个死亡节点？！**
**轮回！又是轮回！** 墓碑场中枢冻结前的最后景象在她脑中闪过——那颗被锁链缠绕的蓝色炉心，那滴渗出的、属于她自己的血！**是那滴血……是它触发了什么？把她强行拖回了这个噩梦开始的地方？**
“妈！”苏砚璃不顾一切地冲向记忆中的病房号——309！**心脏在胸腔里狂跳，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。她害怕推开门，再次看到母亲插满管子的枯槁身体，闻到那碗甜汤里隐藏的杏仁苦味……害怕那个雨夜，王德发雇的摩托车轰鸣着撞向她……更害怕自己无法改变任何事，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重演！**
**这一次，她还能救下母亲吗？还能……逃过被灵枢局捕获、被剜心改造成“钥匙”的命运吗？**
她颤抖的手猛地推开309病房的门！
**病床上空无一人！**
床单凌乱，点滴架歪倒，地上散落着几片白色的药片。**窗户大开，带着湿气的冷风灌入，吹得窗帘猎猎作响。窗台上，放着一只小小的、褪色的蓝色塑料风车——那是她小时候用冰棍棒给母亲做的！**
风车在风中吱呀转动，发出单调的声响。
“妈？！”苏砚璃冲进病房，心脏几乎跳出喉咙。**床头柜上，没有保温桶，没有那碗致命的甜汤。** 只有半杯凉透的白开水，和一张……被揉皱的纸条。
她扑过去抓起纸条，展开。
**上面是母亲熟悉的、娟秀却无力的字迹：**
“小璃，别找妈。王老板的人来了，妈去求他们宽限几天医药费。风车留给你，转起来的时候，妈就在风里看着你。**快跑！别回来！”**
纸条末尾，字迹突然变得潦草颤抖，仿佛书写者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和恐慌。**更让苏砚璃血液冻结的是——在“快跑”两个字下面，有一滴早己干涸发黑的血迹！血迹边缘，极其微小地洇开了一个残缺的图案：TN-93！**
**嗡——！**
苏砚璃眼前发黑，耳鸣如同尖锐的哨音！**纸条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落。** 这不是她经历过的轮回！母亲从未留下过这样的纸条！王德发的人也没有提前来过！**有什么东西……改变了！是那滴炉心里渗出的血？还是星孩冻结时空的举动，扰乱了墓碑场预设的死亡剧本？！**
“叮铃铃——！”刺耳的老式电话铃声突然在寂静的走廊炸响！声音来自护士站。
苏砚璃如同惊弓之鸟，猛地转身！**她看到护士站里那个胖胖的、总爱打瞌睡的张护士，正揉着眼睛，慢吞吞地拿起那部红色的老式座机。**
“喂？309？……啊？王老板？您说什么？……苏女士被您接走了？”张护士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困惑，“不是刚有个律师女儿来过吗？……哦哦，好，知道了……”她挂了电话，打着哈欠，又趴回桌面。
**苏砚璃如坠冰窟！** 王德发！他带走了母亲！在这个被篡改的轮回里，他提前动手了！**母亲留下的血迹和TN-93标记……他们对她做了什么？！**
**必须找到她！现在！** 苏砚璃冲出病房，不顾一切地跑向楼梯间。**记忆疯狂翻涌——王德发的老巢！前世她追查到的那个废弃化工厂！** 她跌跌撞撞冲下楼梯，肺部火辣辣地疼，廉价皮鞋在水泥台阶上敲击出慌乱的节奏。
冲出医院大门，冰冷的雨点瞬间砸在脸上！**天色阴沉如墨，暴雨倾盆！** 和前世那个死亡雨夜一模一样！**但时间不对！现在还是白天！这雨……下得毫无道理！**
**等等！雨？** 苏砚璃猛地顿住脚步！**她抬起手，雨水落在掌心，触感冰凉，却带着一股……极其淡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、冻伤茉莉花的味道！**
是顾九阙血的味道！
**这雨……是星孩冻结墓碑场时，那奔涌的宇宙血瀑被绝对零度凝结后……降下的“血雨”？** 还是……顾九阙残留的意志，在通过某种方式指引她？！
“轰隆——！”
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铅灰色的天幕！瞬间的光亮中，苏砚璃瞳孔骤缩！
**街对面，一家24小时便利店的玻璃橱窗上，雨水正蜿蜒流下。** 而在那些水痕之间，**幽蓝色的TN-93代码如同拥有生命般，在玻璃表面快速流动、闪烁！** 代码最终汇聚成一个箭头，首指城市东郊的方向！
**那是废弃化工厂的方向！**
“九哥……”苏砚璃喃喃自语，心脏被巨大的希望和恐惧同时攥紧。**她不再犹豫，冲进雨幕，拦下一辆路过的破旧出租车。**
“师傅！东郊老化工区！快！”她拉开车门钻进去，声音嘶哑。
司机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，从后视镜瞥了她一眼，慢悠悠道：“姑娘，那边可偏，还下这么大雨，得加钱……”
“给你！都给你！”苏砚璃把钱包里所有的现金——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和一张银行卡——全塞到前座，“快开车！”
司机掂量了一下那点可怜的钞票，撇撇嘴，但还是发动了车子。破旧的出租车在暴雨中颠簸前行，雨刮器徒劳地左右摇摆，刮开一片混沌的水幕。
**苏砚璃紧紧盯着车窗外。** 雨水冲刷着街道，**那些幽蓝的TN-93代码如同鬼魅，时而在湿漉漉的公交站牌上闪过，时而在路边积水的倒影中浮现，始终指向同一个方向！** 每一次出现，都伴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冻伤茉莉花香。
**是他！一定是顾九阙！** 他在这个被扰乱的轮回里，用这种方式为她引路！这个认知像一针强心剂，暂时压下了她心中的恐慌。
然而，这微弱的希望仅仅持续了十几分钟。
当出租车驶入东郊，道路越来越破败，两旁是荒废的厂房和丛生的杂草时，**苏砚璃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！** 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、旋转！**车窗外的暴雨景象如同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画面，剧烈抖动、闪烁！** 废弃的烟囱在视野里分裂成重影，破败的厂房墙壁上浮现出月球墓碑场的冰冷棱角！
“滋——滋啦——”
刺耳的电流噪音在她脑中炸响！**无数画面碎片强行挤入她的意识：** 星孩胸口黑洞蔓延的猩红裂纹……墓碑场中枢那片纯粹的黑暗……自己刺向“炉心”的燃烧长矛……还有陆沉临死前扭曲的笑脸……**属于“现在”的记忆，属于“量子态苏砚璃”的意识，正在疯狂冲击着这具三百年前的人类躯壳！**
“呃啊！”苏砚璃痛苦地抱住头，指甲深深掐进太阳穴。**两个时空的“苏砚璃”在她脑子里撕扯！** 人类脆弱的神经根本无法承受这种冲击！
“姑娘？你没事吧？”司机从后视镜看到她痛苦蜷缩的样子，吓了一跳。
“没……没事……快……开……”苏砚璃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，冷汗瞬间浸透了廉价的西装外套。**她必须撑住！必须赶到化工厂！母亲就在那里！**
就在这时——
“砰！”
一声沉闷的巨响！出租车猛地一震，方向盘瞬间锁死！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失控打转！
“操！爆胎了！”司机惊恐地咒骂，死死踩住刹车！
出租车打着旋，狠狠撞向路边一根废弃的水泥电线杆！
“轰！”
挡风玻璃瞬间爆裂！苏砚璃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向前座！**额头重重撞在车椅靠背上，温热的鲜血顺着眉骨流下，模糊了视线。** 剧痛和眩晕让她几乎昏厥。
“妈的！真他妈倒霉！”司机捂着流血的额头，骂骂咧咧地开门下车查看。
苏砚璃挣扎着推开车门，冰冷的雨水混合着血水流进眼睛。**她踉跄着站到暴雨中，环顾西周。** 这里己经是化工区边缘，西周是半人高的荒草和倒塌的围墙。**前方不远处，一座巨大、破败的厂房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，如同蹲伏的巨兽。** 那就是王德发的废弃化工厂！
**她甚至能看到厂房锈迹斑斑的铁门上，用红漆涂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：德发仓储！** 和前世记忆里一模一样！
**到了！** 苏砚璃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，跌跌撞撞地朝厂房跑去。**雨水冲刷着额头的伤口，带来冰冷的刺痛，也让她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一瞬。** 她能感觉到，属于“量子态”的意识冲击暂时被这具身体的剧痛压制了下去。**但额头的伤口处，血液流过的皮肤下，TN-93的幽蓝代码如同活物般一闪而逝！** 仿佛这具过去的身体，也正在被“现在”的污染侵蚀！
**顾九阙指引的TN-93标记，没有再出现。** 暴雨如注，天地间一片混沌。
苏砚璃的心沉了下去。**她咬紧牙关，用尽全身力气冲向那扇如同巨兽之口的锈铁门。** 门虚掩着，里面透出昏黄摇曳的光线。
她猛地推开沉重的铁门！
“吱呀——”
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厂房内回荡。
**眼前的景象，让苏砚璃瞬间血液倒流，僵在原地！**
**厂房中央的空地上，没有母亲的身影。**
只有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沾满油污工装裤、背对着她、蹲在地上的男人。他手里拿着工具，正专注地……**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，刻着什么。**
刻刀划过水泥，发出令人牙酸的“沙沙”声。
**苏砚璃的视线死死钉在那人脚下——散落着几片被踩碎的蓝色塑料风车残片！** 那是母亲的！是窗台上那只！
“妈呢？！王德发！我妈呢？！”苏砚璃嘶声厉喝，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变调。她不顾一切地冲过去！
蹲着的男人动作一顿。
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转过身。
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的脸。
**苏砚璃的呼吸，骤然停止！**
**不是王德发！**
那是一张年轻、苍白、甚至带着几分清秀的脸。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濡湿，贴在光洁的额头上。**但那双眼睛——漆黑、空洞、深不见底，如同两口吞噬一切光线的枯井！**
最让苏砚璃灵魂战栗的是——**这个年轻男人的左手手腕上，赫然烙印着一个清晰的、幽蓝色的倒计时纹身！**
**89天！**
**是顾九阙！是三百年前，还未成为灵枢局执行官、还未遭遇冰封、手腕倒计时还有89天的……年轻的顾九阙！**
他怎么会在这里？！在这个时间点？！在这个地方？！
**顾九阙……或者说，这个年轻版的顾九阙，抬起空洞的眼睛，毫无波澜地看向冲过来的苏砚璃。** 他的右手，还握着那把沾着水泥灰的刻刀。
**苏砚璃顺着他的目光，看向他刚刚在水泥地面上刻下的图案——**
**一个巨大的、线条冷硬的、未完成的棱锥形墓碑轮廓！** 墓碑的基座处，几个歪歪扭扭的TN代码如同蚯蚓般蜷曲着，其中几个数字赫然是：**93-000。**
**和月球墓碑场上，刻着她名字的那座编号，如出一辙！**
**年轻的顾九阙，正亲手在这个错误的轮回起点，刻下她的死亡墓碑！**
他缓缓举起沾着水泥灰的刻刀，刀尖指向苏砚璃的眉心。空洞的眼睛里，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，只有一种冰冷的、非人的漠然。
【清除失败品TN-93-000。】一个毫无起伏的机械音，从他微微翕动的嘴唇里发出，冰冷地回荡在空旷的厂房里。
**雨声，风声，额头的刺痛，混乱的时空记忆，母亲失踪的焦灼……一切声音都在苏砚璃耳边消失了。** 她呆呆地看着那把指向自己的刻刀，看着刀尖反射的昏黄灯光，看着灯光下顾九阙年轻却死寂的脸。
**世界，在眼前寸寸碎裂。**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