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洞房
徐婵在众人的搀扶之下慢慢朝着宅院的后方走去，身后是热闹喧嚣的宾客笑闹声。
她想起前几世被宫女搀扶着，走过寂静无声的皇宫，好似一步步陷入了一个吞噬一切活力的漩涡深海。
她从盖头摇晃间觑一眼脚下的路，不免又有些恍惚起来。
“娘子小心脚下。”
正在这时，属于兰府的丫鬟温声提醒着她要迈下台阶了，将她飘荡的思绪又拉了回来。
这里不是皇宫，是兰府，从前是兰瑛的府宅，从今以后，也会是自已的……家了。
徐婵让自已收敛心绪，随着丫鬟的搀扶来到后院，她虽被盖头罩着遮挡了视线，但依旧闻到了清幽的花香。
“吱呀”一声响，走在前的仆妇推开了一间房门，笑着请她进去。
她抬腿迈过了门槛，被人搀着在一张喜床前坐下。
随她而来的喜婆笑着道：“娘子还请耐心等些时候，等到前面他们爷们儿散了，姑爷来入洞房，到那个时候还有人来闹呐。”
“多谢妈妈们，几位妈妈辛苦了，请去屋外头吃点茶吧，待会儿还要劳烦几位呢。”
兰府里的丫鬟笑着给喜婆们又一人给了一笔赏钱，这群喜婆自然是无有不应的，欢欢喜喜退出了门去。
按理，这屋内暂时不能再有旁人，于是连碧云和红珠也一起跟着退了出去。
现下，整个屋子里静了下来，只剩下了徐婵一人。
她静静地坐着，感受着这间屋子。
屋子里同院中一样，也有一股淡淡的清香，她趁着这会儿没人，悄悄掀开了盖头四处打量。
这屋子不大也不小，正中间摆着的桌子上燃着一对龙凤花烛，一应陈设摆件并没有宫中嫔妃寝殿那样富丽堂皇，却也清新雅致。
徐婵打量过后，又慢慢放下了盖头，静静地等待起来。
前世她也是这样静静地等待着，等待着，而后却等来了有人扯开她的盖头，等来了凑在自已眼前的痴傻皇帝，等来了……那噩梦般的一切。
徐婵不免有些紧张起来，前尘的巨大伤害于她而言总是很难忘却，尤其在遭遇相似情景时，便会止不住的回想。
她不知等待了多久，外面的天色似乎暗了下来。而后，她听到屋外传来一阵喧闹和有些凌乱的脚步声。
徐婵的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，这脚步声与前世的脚步声杂乱的在徐婵的混沌的记忆中叠加着，令她不自觉地感到害怕。
“吱呀”一声，门被推开，一群人走了进来。徐婵紧张地屏住了呼吸，在一片嘈杂声中，她听到自已慌乱的心跳。
没有人胡乱地扯下她的盖头，有人轻轻坐在了她的身侧，她知道，那人是兰瑛。身上的酒气掩盖不住那细微的兰花香气。
徐婵的心突兀地抽动了几下，接着，耳边有喜婆的声音响起。
先是指挥着一群孩子笑闹着撒帐，红枣、花生、桂圆、莲子被孩子们撒向了床榻间，有一些落在了徐婵与兰瑛的身上。
再接着，家中的一些妇人向二人和房中撒着金纸，每抛洒出去一部分，便有一群人围着唱念起许多有关于夫妻和顺的吉祥话。
闹腾了一阵后，终于听到喜婆喊着：“请新郎官儿掀盖头！”
此言一出，周围跟着来要闹洞房的人们忙起哄催促起来，兰瑛起身从喜婆手中端着的托盘上拿起金秤杆。
眼见他要掀盖头，众人不免都跟着屏住了呼吸，等着瞧上一瞧新娘子的模样。
掀起盖头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，可兰瑛握着金秤杆的手却有些轻颤，他又不是不知道这位徐妃娘娘……徐姑娘生做什么模样，可如今他竟紧张起来了。
他只觉得自已的心跳得很快，慢慢的，红色的盖头被掀开，他们四目相望。
喜婆见过太多新婚的夫妻，只见眼前这对新人含羞带怯的互相看着彼此，便知道他们定是瞧对了眼，喜婆脸上的笑容顿时更深了些。
都是保媒拉纤的，做有情人的买卖总好过没感情的。
喜婆忙不迭地笑着道：“请新郎新娘合饮合卺酒。”
兰瑛与徐婵这才像是被惊醒似的移开了对望的眼，各种拿起托盘上的金樽，喝起了交杯酒。
一杯饮罢，众人又哄笑了起来，兰瑛忙起身作揖讨饶。
还是喜婆有眼色，眼睛闹了一会子已经足够热闹，便连哄带劝地叫众人都离开了这新房。
等到这一群闹洞房的人都退去了，只留下了徐婵与兰瑛两人，房中重回了先前的安静。
大抵也没有人能够猜到，先前二人的对视间饱含着多么复杂的情绪。
有一股劫后余生般的庆幸，有对命运偏离轨迹的困惑喜悦和隐隐的不安，也有轮回重生后再度相见的五味杂陈。
心绪纷繁复杂，似有无尽的话想要诉说，有无数的疑问想要探究，有一种急不可耐想要交谈的冲动，却又有不知如何开口的万般纠结。
而在这种种心绪间，还夹杂着一股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悸动。
兰瑛回过身，看着仍坐在床边的徐婵，她有些紧张地交握着双手，低着头没有看他。
兰瑛走到徐婵面前，缓缓蹲下身来，他仰起头看向她，有些踌躇地开口轻唤道：“徐妃娘娘……可还记得下官吗？”
徐婵轻颤着回应道：“我已不再是徐妃了，兰大人。”
兰瑛见她还记得那些重生轮回之事，一时心中庆幸在这无限轮回之中终于有人和自已一起了，一时又替她叹息免不了逃不开这轮回之苦。
“是下官冒犯了。”兰瑛起身拱手致歉。
徐婵轻轻摇了摇头道：“我既已不再是徐妃，兰大人也不必再如此自谦。”
兰瑛闻言愣了愣，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称呼起徐婵来了。
若说二人不相熟，可二人却又一起经历过一些凶险，也算是重生路上的同道人；可若说二人熟到情深意切，又实在欠着些许火候。
毕竟不知道多少个前世里她都是徐妃，而自已只能言称下官。
不过也只是愣了片刻，兰瑛便拱手笑道：“徐姑娘今日累了一天了，请好好歇息吧。我就在外间，若姑娘有什么事，唤一声即可。”
他们并不急于洞房，二人间的关系说是夫妻，却仍有些古怪尴尬之处，徐婵也明白。
待兰瑛转身欲离开之时，徐婵却突然起身叫住了他：“为什么不问我？不问我……发现了什么，不问我为什么后来什么都不肯做。”
兰瑛回过头，他明白徐婵的意思，望着她有些苍白的面庞，兰瑛回道：“我以为你不想说。”
“……抱歉，我……”徐婵确实是开不了口，她还不能坦然地去回顾自已前世那些惨烈的下场。
兰瑛认真地望着她，温声道：“不必说抱歉，你如若不想说，那便不说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闻言，徐婵终于忍不住滚下泪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