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角落的身影

时光没有走远。

他就站在病房外的走廊，斜靠着墙，从那个角度，正好能透过门上的一小块玻璃，看到病床的一角。

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，在他脚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。医院里人来人往，护士推着治疗车匆匆走过，病人家属端着水盆路过，他们的脚步声和交谈声，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，与他格格不入。

“你就在这儿站着？”萧晖走到他身边，递给他一瓶水。

时光没说话，只是拧开瓶盖，灌了一大口。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，却浇不灭心里的那团火。

“我们就先回去了，晚些时候再过来。”萧晖叹了口气，“你……也别太逼自己了。这事儿，急不来。”

张雨绮看着他，眼神复杂。她想说些什么，比如“你活该”或者“早知今日何必当初”，但看着他那副从未有过的落魄样子，所有刻薄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最终，她只是说：“粥在保温桶里，等她醒了，你记得让她喝。别让她饿着。”

“嗯。”时光应了一声。

“还有，”张雨绮顿了顿，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：“那个欧阳若锦，你最好解释清楚。我不管你们以前是什么关系，但欣欣现在这样，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。如果你还想跟她有以后，就别再让她看到任何会让她误会的人和事。”

说完，她拉着萧晖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，向着走廊外，渐行渐远。

他和欧阳若锦之间，是过去式，曾经少年时的懵懂，错把亲情当作了喜欢，现在有的只是那份沉淀下来的岁月和默契，可在旁人看来，太过暧昧。他现在才明白，有些关系，不是你认为它是什么，它就是什么。在乎你的人，会用她自己的眼睛和心，去定义。

而他，显然给了林欣一个最坏的定义。

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，首到双腿都有些发麻，才重新走回病房。林欣还在睡着。他没有再坐到床边那张椅子上，而是拉了把离床最远的椅子，在房间的角落里坐了下来。

这是一个安全的距离。一个不会让她一睁眼就看到他，从而引发应激反应的距离。

时间，在无声无息中一分一秒地流逝。护士进来换过一次药，看到他坐在角落，眼神里有些诧异，但什么也没说，只是尽职地做完自己的工作，又悄悄地退了出去。

下午的时候，林欣又醒了一次。她似乎睡了很久，眼神清明了一些。她慢慢地坐起身，靠在床头，目光有些茫然地看着窗外。她似乎并没有发现房间角落里，还坐着一个人。

时光的心跳，不自觉地加快了。

他看着她的侧脸，那么苍白，那么脆弱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是那些掠过的飞鸟，还是更高更远的天空？

他放在腿上的手，不自觉地握成了拳。他想走过去，想问她饿不饿，想跟她说话。但他死死地克制住了。

医生说，不要打扰。

他只能等。等一个信号，一个她愿意接纳外界信息的信号。

就在这时，林欣动了。她低下头，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。那里，除了张雨绮带来的保温桶，还放着她的那部黑色手机。

是那天在郊外，他递给她的那一部。

她的手，有些犹豫地，伸了过去，拿起了手机。她的指尖，在光滑的屏幕上划过，解锁。屏幕亮起，停留在相机相册的界面。

时光的角度，看不清屏幕上的具体内容。但他猜得到。

那里有她拍下的第一张照片。那片被风吹动的湖水，那朵在阳光下绽放的紫色野花，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。

那是他试图为她构建的，那个简单、美好的新世界的一角。

林欣的指尖，在屏幕上缓慢地滑动着，一张一张地，翻看着那些照片。她的表情，始终是平静的，看不出喜悲。

可就在她看到某一张照片时，她的动作，停住了。然后，时光看到，一滴晶莹的泪珠，从她的眼角滑落，无声地滴落在那片亮着的屏幕上。

那一滴泪，像一颗滚烫的烙铁，狠狠地烫在了时光的心上。

他知道，她没有忘记。她没有忘记那一天，那些风景，那份短暂又纯粹的快乐。她只是……害怕了。害怕那个给她带来快乐的人，也同样会给她带来无法承受的复杂与伤害。

他猛地站起身。理智告诉他，应该继续等待。但情感，却像决堤的洪水，再也无法抑制。

他一步一步地，朝着她走过去。脚步声在安静的病房里，显得格外清晰。

林欣听到了声音，身体猛地一颤，像一只受惊的小鹿。她抬起头，看到他正向自己走来，眼神里的恐慌再次浮现。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手里的手机，身体向后缩去，摆出了一个防御的姿态。

时光在她床前两步远的地方，停了下来。他没有再靠近。

他只是看着她，看着她眼里的泪水和戒备，心脏一阵阵地抽痛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，做了一个他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动作。

他对着她，深深地，弯下了腰。一个九十度的鞠躬。

“对不起。”他的声音，不再沙哑，也不再低沉，而是带着一种洗尽铅华的清晰与郑重。

“林欣，我为我的自以为是，向你道歉。”

“我不该打着为你好的旗号，去安排你的人生。我不该把你当成一株脆弱的植物，圈养在温室里，却忘了我自己，就是那个最大的变数。”

“我承认，我搞砸了。我把你推向了一个更深的深渊。”

林欣愣住了。她看着眼前这个男孩，以一种近乎谦卑的姿态，对着自己弯着腰。他说的每一个字，都像一颗石子，投入她混乱的心湖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

时光首起身，目光却不敢与她对视，而是落在了她手中的手机上。

“那个世界，那些风景，都是真的。那一天，你的快乐，也是真的。”他的声音，放得极轻，极柔，像怕惊扰到她，“画笔，可以有很多支。但画纸，只有一张。你的未来，是你自己的画纸，谁都没有资格替你动笔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，似乎在组织着语言。

“从今天起，我不会再干涉你任何事。你想做什么，不想做什么，想见谁，不想见谁，都由你自己决定。”

“我就在这里。”他指了指房间的角落，“在你需要的时候，我就是你的司机，你的保镖，你的……移动钱包。在你不需要的时候，我就是一盆绿植，一个摆设，不会发出任何声音。”

说完，他后退了两步，又退回了那个安全的距离。

“粥在保温桶里，还温着。饿了就自己喝一点。”

他留给她最后一句话，然后，便真的像他所说的那样，坐回了角落的椅子上，垂下眼眸，变成了一尊沉默不会打扰人的雕像。

病房里，再次陷入了安静。林欣呆呆地坐在床上，手里还紧紧地握着那部手机，眼角的泪痕未干。她看着角落里的那个男人，心里，像是被什么东西，狠狠地撞了一下。

他没有解释。

没有解释他和欧阳若锦的关系，没有说那些“你别误会”的苍白话语。

他只是，把选择权，完完整整地，交还到了她的手上。这是一种全新的姿态。不是高高在上的保护，也不是小心翼翼的引导，而是一种平等的、尊重的……等待。

林欣低下头，看着手机屏幕上，那张让她落泪的照片。

那不是风景。那是她偷拍的一张，时光的侧脸。照片有些模糊，焦点甚至没有对准。但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，勾勒出柔和的轮廓，他的嘴角，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她看着照片，又抬头，看了看角落里那个沉默的身影。

心里，那扇紧闭的、冰冷的门，似乎，有了一丝细微的……松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