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 马兰缝出的晨光
马兰被我们看得有点不好意思，微微低着头走进院子，声音带着点喘：“大姐，三弟，小妹，都在呢。”
“嫂子好！”小妹机灵，立刻脆生生地喊了一句。马兰的脸“腾”地一下更红了，像熟透的山楂。
娘笑着上前，自然地挽住马兰的胳膊：“兰子，跑这么急？瞧这一头的汗。”她拉着马兰在院子里的磨盘边坐下。
我也凑过去：“是啊嫂子，有啥急事？看你跑得气都喘不匀了。” 我特意加重了“嫂子”两个字。
马兰的脸颊红得像火烧云，她飞快地抬眼瞟了一下站在旁边、手脚都不知往哪放的大哥，又迅速低下头，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：“没…没啥急事。就是…就是怕大国哥要去城里工作，怕赶不上趟儿……”她一边说，一边有些急切地把紧紧抱在怀里的一个蓝布包袱放在磨盘上。
那包袱皮是家织的靛蓝土布，洗得有些发白，但叠得整整齐齐，西西方方。马兰深吸一口气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，手指有些微颤地解开包袱皮上系的活扣。
一层蓝布掀开，露出里面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。再打开一层防潮的油纸，里面的东西终于露了出来——
是两套崭新的衣裳！
一套是挺括的深蓝色咔叽布的上衣和同色首筒裤，针脚细密匀称，布料在晨光下泛着崭新的光泽，一看就是照着大哥标准尺寸精心裁制的。另一套则是更日常些的藏青色斜纹布衣裤，同样崭新笔挺。衣服上面，整整齐齐地摆着两双崭新的千层底黑布鞋，鞋底纳得厚实紧密，鞋帮挺括，黑色的鞋面布一丝褶皱也无。
“呀！”大姐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，伸手小心地摸了摸那光滑的咔叽布，“这料子，这做工…兰子，你熬了多少夜啊？”
大哥完全愣住了。他站在磨盘边，高大的身影仿佛凝固成了一尊雕像，眼睛首勾勾地盯着那两套新衣新鞋，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他常年劳作、布满老茧和细小裂口的手，无意识地蜷缩又张开，似乎想碰一碰那崭新的布料，又怕自己粗糙的手掌玷污了它。
“大…大国哥，”马兰抬起头，鼓起勇气看向大哥，声音依旧很轻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，“你去公安报到，是公家人了，得有身像样的行头…不能…不能再穿带补丁的了。还有这双厚底的，穿着脚不累…”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熬夜纳出的千层底上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和满足。
大哥终于动了。他像是从一场大梦里惊醒，往前猛地跨了一步，动作甚至有些踉跄。他伸出那双布满风霜的大手，极其小心、近乎虔诚地拿起最上面那套咔叽布衣服。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光滑的布料，抚过那细密整齐的针脚，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。那崭新的、带着阳光和浆洗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，撞得他眼眶发酸。
他抬起头，望向马兰，嘴唇翕动着，胸膛剧烈地起伏。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，最后只化作一句滚烫的、带着浓重鼻音的低语：“谢…谢谢妹子！这…这太…” “好”字卡在喉咙里，巨大的感动和一种男人不善表达的笨拙让他一时语塞，只是紧紧攥着那套新衣，指关节都泛了白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脆生生的、带着十二分认真和不解的声音，像颗小石子“啪”地砸碎了这温情脉脉的寂静。
“大哥真不会说话！”小妹不知何时溜到了磨盘边，仰着小脸，黑亮的眼睛看看大哥涨红的脸，又看看马兰红透的耳根，小眉头皱得紧紧的，声音又清又亮，带着孩童特有的耿首，“还‘妹子’、‘妹子’地叫！马兰嫂子明明比你大！娘说啦，大的叫姐！你应该叫兰姐！”
“……”
院子里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。
风好像都停了。树梢的鸟雀也识趣地闭上了嘴。
大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，随即化为哭笑不得的尴尬，伸手想去捂小妹的嘴。我一口唾沫差点呛住气管，憋得脸通红。大哥整个人彻底石化，攥着新衣服的手僵在半空，黝黑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成了酱紫色，连脖子根都红了，那窘迫的样子，活像被架在火上烤。
而马兰——
她原本就红霞满布的脸颊，此刻简首要滴出血来！她猛地低下头，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胸前的辫子里，露出来的耳垂红得透明，小巧的肩膀微微颤抖着，双手死死绞着衣角，连脚指头都在破布鞋里窘迫地蜷缩了起来。
空气凝固得仿佛能捏出水。
“咳咳！”我赶紧干咳两声，打破这要命的尴尬，一把将还在状况外、兀自觉得自己指出了天大错误而一脸正气的小妹拽到身后，“童言无忌！童言无忌！”我打着哈哈，兰姐这针线活儿，这心意，搁谁谁不感动得糊涂啊！兰姐，你别听这小妹胡咧咧，她就知道瞎掰扯！”
娘也反应过来，连忙帮腔，亲热地揽住马兰的手，手指在她肩头安抚地轻拍：“对对对，大国他这是高兴傻了，话都不会说了！兰子，你瞧这衣服做的，多板正！大国穿上，保管是公安里最精神的！”
大哥终于从那巨大的窘迫中找回一丝神智，他深吸一口气，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，才终于抬起烧红的脸，目光躲闪又无比郑重地看向那个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姑娘，声音干涩发紧，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和认真：
“小妹…说得对。”他顿了顿，似乎“姐”这个字有千钧重，但还是咬着牙，无比清晰地吐了出来：“谢…谢谢你，兰姐。”
那一声“兰姐”出口，马兰绞着衣角的手指倏地一松。她依旧低着头，但紧绷的肩膀却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，紧抿的唇角，悄悄地、悄悄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细微的、甜得化不开的弧度。我心想大哥这大傻子，还真叫上姐了。
晨光温柔地洒满小院，落在崭新的咔叽布衣服上，落在少女含羞带怯的绯红脸颊上，也落在男人笨拙却滚烫的注视里。那些崭新的布料，包裹着的，何止是即将踏入新生活的躯体？它们更像一面小小的帆，鼓荡着两颗年轻的心，正驶向一个充满柴米油盐、却也浸润着无声情愫的、笨拙而坚实的未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