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 章 人设的反噬：荀文若的“关注”
零陵城的狂欢，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，在邢道荣“力退张飞”的消息传开后，瞬间沸腾、炸裂！大街小巷都在传颂“零陵上将邢道荣”的神威，茶肆酒坊的说书人连夜编排出“邢将军一声吼，张翼德马失前蹄”的新段子，连带着考评司那破败的院墙外，都多了不少探头探脑、想一睹“英雄”风采的闲汉。
然而，风暴中心的“英雄”本人，却蜷缩在考评司后院一间相对干净，但也仅此而己的厢房里，像一只受惊过度的鼹鼠，拒绝见光，拒绝喧闹。
钱算盘那间“主簿室”让给了他。此刻，邢道荣裹着一床半新不旧、带着霉味的薄被，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，背靠着冰冷的土墙，眼神空洞地望着糊着破麻纸的窗户。窗外阳光明媚，人声鼎沸，与他内心的冰窖形成刺眼的对比。
“二流猛将”的评级徽章——一块打磨粗糙、刻着“贰”字的铜牌，和“零陵上将”的正式印绶——一方小小的木匣，里面是一枚同样粗陋的铜印，被钱算盘像供奉圣物一样郑重其事地放在床头的小几上。旁边还摊着一份墨迹未干的《零陵邢道荣将军阵前威震张飞实录（考评司零陵分部呈报总部定稿版）》。
邢道荣扫了一眼那份“实录”。上面用极其华丽、近乎谄媚的辞藻，将他那番羞耻的嘶吼描述成“声若洪钟，气贯长虹，饱含忠义凛然之浩气”；将他因恐惧而胡乱挥出的断斧柄，描绘成“神兵天降，斧光如电，精准斩断敌酋要害鞍具”；将张飞因意外而退却，拔高为“慑于邢将军神威，肝胆俱裂，狼狈鼠窜”…
字字句句，都像烧红的烙铁，烫在他的良知上，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。
假的！全都是假的！
可这份“假”，却换来了货真价实的评级提升、资源配额，以及整个零陵分部的鸡犬升天。钱算盘走路带风，周笔杆昂首挺胸，连老黄那浑浊的眼睛里，似乎也多了一丝名为“希望”的光。考评司上下，都沉浸在这场由谎言和意外编织的狂欢盛宴里，大口啜饮着名为“功绩”的蜜糖。
只有邢道荣，尝到的全是砒霜的苦涩。
“邢…邢将军？”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，是小翠。她端着一个粗陶碗，里面是热气腾腾、飘着几片菜叶的粟米粥。“您…您一天没吃东西了…喝点粥吧？”
邢道荣木然地转过头。小翠站在门口，逆着光，身影纤细。她看着邢道荣的眼神，没有外面那些狂热的崇拜，只有深深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。
“放…放那儿吧…” 邢道荣的声音嘶哑干涩。
小翠轻手轻脚地把粥碗放在小几上，目光扫过那份华丽的“实录”和崭新的印绶，又飞快地垂下眼睑，低声道：“邢大哥…外面…外面都在说…说刘备的大军…好像…好像暂时退了几里…但…但城里的气氛…怪怪的…”
邢道荣心里猛地一沉！暂时退军？以张飞的暴烈性子，吃了这么大一个哑巴亏，虽然实际是意外，怎么可能善罢甘休？退军？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！
“还有…” 小翠犹豫了一下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带着一丝不安，“我…我刚才去前院送归档的旧档，听到钱主簿和周笔杆在密语室…好像在…在接收总部的加密回讯…钱主簿的脸色…一下子变得很难看…像…像见了鬼一样…”
“加密回讯？脸色难看？”
一股比面对张飞时更深的寒意，瞬间攫住了邢道荣！考评司总部？难道他们发现了什么？发现了那份“实录”里的水分？
就在这时！
“砰！” 一声巨响！
厢房那扇并不结实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！钱算盘像一阵风般冲了进来，脸色果然如小翠所说，铁青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恐！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闪烁着不稳定红光的、更高级别的金属通讯盘，那红光映在他扭曲的脸上，如同地狱的鬼火！
“出去！小翠！立刻出去！把门关上！谁也不准靠近！” 钱算盘对着惊慌失措的小翠厉声咆哮，声音都变了调！
小翠吓得一哆嗦，慌忙退了出去，关紧了房门。
房间里只剩下钱算盘粗重的喘息和邢道荣骤然加速的心跳声。
“出…出什么事了？” 邢道荣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。
钱算盘没有立刻回答，他几步冲到邢道荣床前，将那闪烁着不祥红光的通讯盘几乎怼到邢道荣脸上，声音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：“看…看清楚了！邢道荣！我们…我们完了！！”
邢道荣强忍着那刺目的红光，眯着眼看向通讯盘中心浮现出的、由细密血色光点组成的文字。那文字冰冷、简洁，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寒意：
【荆州战区最高优先级密令（源：军师中郎将署）】
收件：考评司零陵分部
主题：邢道荣档案调阅及行为分析指令
内容：1. 即令调取目标邢道荣全部原始档案。含入司评估、外勤记录、战力数据、心理侧写及零陵战役实时观察员日志。
2. 目标于零陵城下行为数据，声纹、能量波动、武器效能，存在重大逻辑冲突与异常峰值。
3. 初步判定：目标存在‘系统性噪音干扰’或‘地方性数据污染’高风险。其‘威慑力’存疑，或对后续战役节点，代号‘荆南肃清’构成潜在干扰。
4. 指令：对该目标启动‘深度净化’。确保其于三日内，在可控战场环境下彻底‘离线’。观察员需全程记录‘净化’过程，数据实时回传本部。
签发：荀彧
权限：文若（加密等级：绝密）
“荀彧，荀文若！！！”
这两个字，如同三道九天神雷，狠狠劈在邢道荣的天灵盖上！劈得他魂飞魄散！劈得他西肢百骸瞬间冰凉！
“荀彧！”那个在考评司内部传说中、如同神明般俯瞰全局、执掌“天命推演”的“高级审计员”！那个算无遗策、智近于妖的荀文若先生！他…他竟然亲自关注到了自己这个“小人物”？还…还把自己的“战绩”定义为“系统性噪音”？“数据污染”？更要启动什么“深度净化”？！“彻底离线”？！
这哪里是什么嘉奖令？这分明是一张来自最高层的、冰冷无情的——死亡通知书！
“看…看到了吗？！” 钱算盘的声音带着哭腔，充满了绝望的恐惧，“荀彧！是军师亲自下的令！他要…他要‘净化’你啊邢道荣！！” 他死死抓住邢道荣的手臂，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，“‘深度净化’！‘彻底离线’！考评司内部黑话！就是…就是让你死！死得干干净净！死得合乎程序！死得…死得能录入该死的《阵亡英烈录》！！”
钱算盘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，踉跄着后退一步，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，抱着那个依旧闪烁着不祥红光的通讯盘，如同抱着自己的墓碑。“完了…全完了…荀彧盯上了…我们之前报上去的战绩…那些华丽辞藻…在他眼里就是个屁！就是个漏洞百出的笑话！他…他根本不信！他要清理掉你这个‘异常数据’！我们…我们零陵分部…搞不好也要被牵连…评级…资源…全完了…”
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海，瞬间淹没了邢道荣。他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，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。比起张飞那狂暴的、看得见的死亡威胁，荀彧这份来自幕后、冰冷精准、如同手术刀般的“净化”指令，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！在张飞面前，他或许还能靠护符和运气搏一线生机。但在荀彧这双洞悉一切、操控全局的“天眼”之下，他邢道荣，就像棋盘上一颗注定要被抹去的尘埃，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！
“不…不能这样…” 邢道荣嘶哑地挤出几个字，像是在哀求，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徒劳挣扎，“钱主簿…想想办法…考评司…考评司不能见死不救啊！我是…我是你们评出来的‘上将’啊！”
“救？怎么救？！” 钱算盘猛地抬起头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被逼到绝路的疯狂和一丝怨毒，“荀彧！那是谁？！那是能跟咱们考评司总部‘天命推演司’那些老怪物掰腕子的人！他的指令，就是最高优先级！考评司的规矩，就是执行！无条件执行！” 他挣扎着爬起来，逼近邢道荣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却像毒蛇吐信，“听着！邢道荣！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能保住分部！保住我们大家！”
邢道荣看着钱算盘那双疯狂的眼睛，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：“什…什么办法？”
“执行‘落叶’！” 钱算盘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，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，“你必须死！而且要死得合乎程序！死得‘壮烈’！死得能通过荀彧的‘审核’！这样，你的‘功绩’才能坐实！你的‘威慑力’才能在死后最大化！零陵分部才能撇清‘数据污染’的嫌疑！甚至…还能从你的‘牺牲’里，再榨取最后一点评级价值！”
他用力抓住邢道荣的肩膀，力道之大，几乎要捏碎骨头：“这是命令！考评司零陵分部的最后命令！也是你身为‘零陵上将’最后的职责！用你的命，换分部和其他人的活路！明白吗？！”
用我的命…换他们的活路？
邢道荣呆呆地看着钱算盘那张因恐惧和算计而扭曲的脸，又低头看了看床头那份华丽的“实录”和冰冷的印绶。
原来如此。
什么二流猛将？什么零陵上将？
自始至终，他都只是考评司这台冰冷机器里，一颗可以随时被替换、被牺牲、甚至被“净化”掉的螺丝钉。他的价值，只在于能榨取出多少“功绩”点数。活着时榨取评级，死了，还要榨取最后一点“英烈”价值！
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彻底抛弃的绝望，像冰冷的潮水，彻底吞噬了他。他甚至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。他缓缓地、缓缓地点了点头，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破风箱般的、意义不明的嗬嗬声。
“很好！” 钱算盘像是得到了保证，脸上露出一丝病态的、如释重负的狞笑，但眼神深处的恐惧并未散去。“刘度那边，很快就会有动作。荀彧要你‘在可控战场环境下离线’，那必然是要诱你出城！记住！到时候，你必须去！必须表现得像个真正的‘上将’！用上乙型模板！喊得越响亮越好！死…也要死得符合程序！死得有价值！”
他不再看邢道荣失魂落魄的样子，像是怕沾染上什么晦气，转身匆匆离去，只留下那枚依旧闪烁着不祥红光的通讯盘，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，如同一个滴血的句号。
房间里，死寂无声。
邢道荣缓缓地、僵硬地转过头，再次望向窗外。
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，零陵城的喧嚣依旧鼎沸。
但在他眼中，整个世界，己经失去了所有色彩，只剩下无边的、令人窒息的灰暗。
考评司的护符，安静地贴在他的胸口，冰冷沉寂，再无一丝波动。仿佛也预知了主人即将到来的命运，提前陷入了永恒的沉睡。
荀彧的目光，如同无形的枷锁，己经牢牢地套在了他的脖子上。
三日内，可控战场环境，彻底离线。
他的倒计时，开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