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执笔者之灯熄了吗？

展馆的灯是在九点十七分灭的。

苏清棠刚把最后一页老程补的赛文头镖压平，墙里的电线突然发出一声闷响。

暖黄的光像被人抽走了线，“啪嗒”一下坠进黑暗里。

她手指还搭在展柜玻璃上，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——这老电线，到底还是闹脾气了。

“怎么回事？”小橘的平板屏幕亮起来，蓝盈盈的光照出她皱成毛团的眉头，“我刚把龙女的渐变粉调完啊！”

中村由纪的声音从角落传来，带着点抱歉的轻：“我的原稿灯...可能也停了。”她带来参展的是爷爷那代漫画家的手绘分镜，原本要靠恒温灯保持纸张湿度。

苏清棠摸黑扶着展柜站起来，听见谢砚舟的脚步声从里屋过来。

他手里晃着个打火机，火苗忽明忽暗，映出他微抿的嘴角：“是片区停电。我刚给电工打过电话，说线路检修要两小时。”

“两小时？”周婶的大嗓门炸开来，“我菜还在楼下电动车筐里呢！”但话音未落，她自己先笑了，“哎，倒像回到三十年前，我蹲百货大楼看漫画那回——那会子也停电，我举着邻居家的蜡烛看了半本《美少女战士》。”

黑暗里有窸窸窣窣的响动。

小橘突然“哎”了一声，平板亮度调到最高：“棠姐你看！我把‘未来之页’投墙上！”她划拉着屏幕，墙面上立刻浮起淡蓝色的光影——是她画的龙女，这回没趴肩头，正握着一支毛笔，发梢的渐变粉在墙上流淌成河。

“这是我想象中，二十年后的自己。”小橘的声音轻得像呼吸，“那时候漫画馆还在，我回来给小朋友讲怎么调颜色。”

谢砚舟不知什么时候摸出盏铜油灯。

他用打火机点燃灯芯，暖黄的光“轰”地漫开，照亮了展柜里的糖纸彩虹，照亮了中村由纪怀里用丝巾裹着的原稿，也照亮了林阿婆颤巍巍捧出的信匣：“我带的信...能念吗？”

那是一沓泛黄的信纸，边角都磨圆了。

林阿婆抽了最上面一封：“1987年，我给漫画馆写的。那会子我刚嫁来银杏巷，总在门口望，想看看画星星的姑娘还在不在。”她声音抖得厉害，“现在才知道，那姑娘...是清棠她爷爷。”

苏清棠蹲到林阿婆身边。

信纸上的字歪歪扭扭，却一笔一画：“漫画馆的灯要是灭了，能给我留盏小灯吗？我夜里哄孩子总醒，看一眼那光，就觉得日子还亮堂。”

“我留了。”苏清棠轻声说。

她想起爷爷笔记里夹的照片——九十年代的漫画馆门口，挂着盏铁皮小灯，灯影里站着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。

中村由纪凑过来看信，发梢扫过油灯火焰：“在日本，有一种影绘。”她指着墙上小橘的投影，“用灯把画投在纸门，家人围坐着讲故事。原来...我们早就用同一种方式活着。”

老程突然哼起了调。

是《赛文奥特曼》的主题曲，跑调跑得厉害，可周婶跟着哼了，小橘跟着哼了，连中村由纪都轻轻动着嘴唇。

苏清棠翻出爷爷的分镜笔记，念出夹在页脚的批注：“每一格都是一个心跳，每一页都是一次呼吸。”

“那现在这格...”谢砚舟的声音混在歌声里，“该画什么？”

苏清棠抬头。

油灯在中央，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和小橘的龙女、周婶的糖纸、老程的赛文叠在一起。

她突然笑了：“画一群人，围着灯，给过去的信写回信。”

十点零三分，电来了。

展柜的暖光灯“唰”地亮起，可没有一个人动。

小橘的平板还亮着，龙女的毛笔尖悬在半空；林阿婆的信摊在地上，最新一页是周婶写的：“当年的糖纸没白攒，现在能给星星盖彩虹被了。”

谢砚舟的油灯还燃着，灯芯结了朵小灯花。

苏清棠伸手去拨，他却按住她的手：“留着吧。”他说，“让它多亮会儿。”

小橘悄悄摸出手机。

镜头里，暖光和油灯的光缠在一起，照出每个人眼角的细纹、发梢的碎光，还有展柜里那张“未来之页”——现在多了一笔，是谢砚舟补的，从漫画馆窗户漏出去的光，正轻轻托住一颗星星。

后半夜，苏清棠锁门时闻到淡淡蜡香。

她抬头，银杏巷的夜空里，有颗星星正一闪一闪。

像谁写了半封信，折了角，轻轻压在枕头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