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 冰火初鸣
冷。
不是昆仑绝顶那种冻结灵魂的极致冰寒，而是一种阴湿的、如同毒蛇缠绕般的粘稠寒意，从冰冷的石壁和身下粗糙的草垫里，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，钻进骨髓。
白玉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。
视线由模糊渐渐清晰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，是低矮、布满湿滑苔藓的粗糙石顶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、草药苦涩的气息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…血腥味？这里不是之前那个有篝火的山洞。
她动了动手指，一阵难以言喻的虚弱感瞬间席卷全身，仿佛身体被掏空后又勉强塞回了骨架。更让她心惊的是体内——那股被强行糅合、压制的混沌力量，如同沉睡的火山，蛰伏在拓宽坚韧了数倍的经脉深处。它不再狂暴冲突，却像一头被锁链束缚的凶兽，沉重、凝滞，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它微微震颤，带来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压迫感和…不稳定的悸动。
左臂皮肤下，幽蓝色的冰霜纹路若隐若现；右臂则透着妖异的紫黑。这是力量残留的烙印，也是随时可能引爆的隐患。
“醒了？”谷成风嘶哑疲惫的声音在旁边响起。
白玉皖艰难地转过头。谷成风靠坐在冰冷的石壁旁，脸色比之前更加灰败，形容枯槁，仿佛又苍老了十岁。他用来引导冰火之力的双手，此刻被厚厚的、浸透了药汁的布条包裹着，散发着浓烈的药味，布条边缘还能看到渗出的脓血和水泡痕迹。
“师伯…”白玉皖的声音干涩沙哑，如同砂纸摩擦，“这是…哪里？殿下他…”昏迷前萧珩决然离去的背影瞬间浮现脑海，让她心头一紧。
“山下军营炸了锅，那群丘八被人煽动，嚷着要清君侧，抓你和太子。”谷成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，“这里是军营后山一处废弃的屯兵地窖，相对隐蔽。萧珩那小子下山去平乱了，这里暂时安全的。”
他顿了顿，浑浊的眼睛看向白玉皖，带着审视和一丝后怕：“丫头，你感觉如何？体内那股…东西，还闹腾吗？”
白玉皖尝试着内视，感受着经脉深处那股沉重凝滞、却又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感觉，摇了摇头，又点了点头：“不…冲突了。但是…很沉…很…怪。像…像身体里装了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和一片随时会冻结的冰海。”
“冰火同源，相克相生，混沌初开…”谷成风喃喃自语，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，“你现在的身体，就是一座被强行塑造成型的天地熔炉。祸福相依啊…”他长长叹了口气，“这股力量，用好了，是通天彻地的造化；用不好，或者再失控一次…神仙难救。”
他挣扎着起身，动作牵扯到手上的伤，痛得他嘴角抽搐了一下。他走到地窖角落一个简陋的石台上，那里放着几个瓶瓶罐罐和一个冒着热气的瓦罐。
“把这药喝了。”谷成风倒出一碗黑乎乎、散发着刺鼻辛辣气味的药汁，端到白玉皖面前，“固本培元，稳定你体内那股混沌气。你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，让身体适应这股力量，让它真正沉淀下来，为你所用，而不是时刻想着反噬你。”
白玉皖接过药碗，滚烫的温度透过粗陶传来。她看着碗中浓稠的药汁，又看了看谷清风那双被纱布包裹、依旧微微颤抖的手，巨大的愧疚涌上心头：“师伯…您的手…”
“皮外伤，死不了！”谷成风哼了一声，语气却缓和了些，“比起你这丫头在鬼门关走的那一遭，这点伤算不了什么？赶紧喝！别浪费老夫的心血！”
白玉皖不再多言，强忍着药汁的辛辣苦涩，小口小口地吞咽下去。一股灼热的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胃中，迅速扩散至西肢百骸。这股暖意似乎与体内那股沉重的混沌之力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，让那种凝滞压迫的感觉稍稍减轻了一丝，虚弱感也消退了些许。
她放下药碗，目光变得锐利起来：“师伯，山下…情况到底如何？殿下他…会不会有危险？还有…白惊鸿…”提到这个名字，她眼中瞬间燃起刻骨的仇恨和冰冷的火焰！体内的混沌之力仿佛被这强烈的恨意引动，猛地躁动了一下！左臂幽蓝冰纹大亮，右臂紫黑煞气翻涌！一股混合着冰寒与灼热的气息不受控制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！
“冷静！”谷成风厉喝一声，枯槁的手闪电般搭在她腕脉上，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内息强行注入，压制她体内躁动的力量，“你想现在就炸开吗？！控制你的情绪！仇恨只会让你更快走向毁灭！”
白玉皖浑身一颤，强行压下翻腾的恨意和体内躁动的力量，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。好险！仅仅是一个名字，就差点引动体内的火山！
“山下…”谷成风收回手，脸色凝重，“情况很糟。严彪的死太过诡异蹊跷，临死前那声‘血债血偿’更是火上浇油。现在军营里群情激愤，几个副将被煽动，封锁了所有下山通道，打着‘清君侧、诛妖女、为严都尉讨公道’的旗号。萧珩下去…是入了龙潭虎穴！白惊鸿那疯子，必然躲在暗处，等着看你们互相残杀，坐收渔利！”
“清君侧…诛妖女…”白玉皖咀嚼着这几个字，眼中寒光闪烁。好毒的计！将她和萧珩彻底推到军营的对立面！白惊鸿不仅要她的命，还要毁掉萧珩的声望，甚至挑起皇室与军队的冲突！
“师父，我们不能躲在这里！”白玉皖挣扎着想要坐起，身体的虚弱和那股沉重力量的拖累让她动作异常艰难，“殿下孤身犯险，白惊鸿藏在暗处…我们必须做点什么！”
“就凭你现在这样？”谷清风毫不客气地按住她，“走路都打晃，体内还揣着个随时会炸的炮仗！下去添乱吗？还是给白惊鸿送个现成的‘毒煞兵器’？”
白玉皖语塞，看着自己依旧虚弱无力的双手，感受着体内那股沉重而危险的力量，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心头。
就在这时！
一种极其微弱、却如同跗骨之蛆般的诡异感应，毫无征兆地穿透了厚厚的地层和石壁，猛地刺入了白玉皖的感知！
那感觉…冰冷、怨毒、充满了非人的痛苦和混乱！仿佛无数灵魂被强行撕裂、糅合时发出的无声哀嚎！更让她浑身汗毛倒竖的是，这股怨毒混乱的气息中，竟然夹杂着一丝…极其微弱的、让她体内那股混沌之力都为之躁动共鸣的…同源波动！
“呃！”白玉皖闷哼一声，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！她猛地捂住胸口，仿佛那里被无形的毒针刺中！
“丫头？怎么了？”谷清风脸色一变，立刻警惕起来。
“下面…有东西！”白玉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难以置信的惊骇，她伸手指向地窖那冰冷潮湿的岩石地面，“很…很可怕！充满了…怨念和痛苦…还有…还有一股…和…和我体内…有点像…但又…更混乱…更邪恶的力量！”
谷清风浑浊的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！他立刻俯下身，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地面上，枯槁的手指同时按在地面几处特殊的脉络节点上，闭目凝神感应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谷清风的脸色越来越凝重，眉头紧锁如同沟壑！他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，额头渗出冷汗！
“好重的煞气！好浓的血腥怨念！”谷清风猛地抬起头，眼中充满了震惊和愤怒，“这地窖下面…还有空间！而且…是个巨大的…血池！里面…浸泡着…活物！很多…很多！气息混乱狂暴…充满了痛苦和…被强行改造的痕迹！”
血池？！活物？！改造？！
白玉皖瞬间想到了寒髓池！想到了白惊鸿在她身上进行的恐怖实验！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！
难道…白惊鸿的巢穴…就在这军营地下？！他不仅把她当成了实验品，还在用军营里的士兵…甚至是那些罪卒…进行着更恐怖、更疯狂的批量“制造”？！
“畜生！”谷清风咬牙切齿，枯槁的身体因愤怒而微微发抖，“白惊鸿！他到底想干什么？！炼制毒人大军吗？！”
**转：冰火初鸣**
“轰隆隆——！”
就在这时！
一阵沉闷的、如同巨兽在地底翻身般的震动，猛地从脚下传来！整个地窖剧烈地摇晃起来！碎石和灰尘簌簌落下！
紧接着！
“砰！砰！砰！”
地窖那扇厚重的、用粗大原木加固的铁皮门，猛地被从外面疯狂撞击！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！木屑飞溅！铁皮扭曲变形！
“里面的人听着！奉都尉令！擒拿妖女白玉皖！反抗者格杀勿论！”一个粗野凶悍的咆哮声从门外传来，充满了杀意！
追兵来了！而且找到了这里！
是白惊鸿的指引？还是军营哗变的士兵？
谷清风脸色剧变！他一把拉起还处于震惊中的白玉皖：“快走！地窖有后门！”
然而，己经晚了！
“轰——！！！”
一声巨响！那扇厚重的铁皮门在连续的猛烈撞击下，终于不堪重负，被硬生生撞开了一个大洞！
几个穿着军营制式皮甲、但双眼赤红、表情扭曲狰狞、如同野兽般的士兵，嘶吼着从破洞中钻了进来！他们手中挥舞着染血的战刀，身上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和一种…狂躁混乱的气息！显然己经被煽动得失去了理智，或者…被某种东西影响了神智！
“妖女在那里！杀了她！”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士兵，一眼就看到了被谷清风护在身后的白玉皖，眼中爆发出疯狂的杀意，挥舞着战刀就扑了上来！
谷清风眼中厉芒一闪！枯槁的身体爆发出与外表不符的敏捷！他一把将白玉皖推向地窖更深处角落，同时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柄细如柳叶、闪烁着幽蓝寒光的软剑（藏在竹杖中）！
“找死！”谷清风低喝一声，软剑如同毒蛇出洞，瞬间划出数道凄厉的寒光！
“噗嗤！噗嗤！”
冲在最前面的两个狂化士兵，脖颈瞬间被割开，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！他们眼中的疯狂瞬间凝固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，首挺挺地栽倒在地！
然而，更多的士兵如同潮水般从破开的门洞涌入！他们悍不畏死，状若疯魔，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，挥舞着刀枪，将谷清风团团围住！刀光剑影瞬间将狭窄的地窖淹没！
谷清风身法如鬼魅，软剑舞得密不透风，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溜血花！但他毕竟年老体衰，又经历昆仑和火狱的消耗，手上伤势未愈，面对这群被煽动得失去理智、又悍不畏死的士兵围攻，很快便左支右绌！一道刀光闪过，在他肩头带起一道血痕！又一支长矛擦着他的肋下刺过，险象环生！
“师父！”白玉皖被推倒在角落，看着谷清风浴血奋战、险象环生，心急如焚！巨大的愤怒和担忧瞬间冲垮了谷清风的警告！
她想冲上去帮忙！但身体的虚弱让她脚步踉跄！
她想找武器！西周空无一物！
体内那股沉重的混沌之力，在这生死危机的刺激下，如同被投入火星的油桶，猛地躁动、翻腾起来！左臂幽蓝冰纹狂闪，寒气不受控制地弥漫！右臂紫黑煞气翻涌，灼热的气息让她身边的空气都开始扭曲！
“啊——！”巨大的力量冲击和失控的恐惧让白玉皖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喊！她看着一个面目狰狞的士兵突破谷清风的剑网，挥舞着带血的战刀，嚎叫着朝她当头劈来！死亡的阴影瞬间将她笼罩！
不！我不能死！不能连累师父！
救我！力量！我需要力量！
一个源自本能的、疯狂的念头在她绝望的识海中炸开！
她不再试图压制！不再试图控制！
而是如同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，将所有的意念、所有的愤怒、所有的求生欲望，狠狠地…引向了体内那股沉重、凝滞、却又蕴含着毁天灭地威能的混沌之力！
给我…出来！！！
“轰——！！！”
一股难以形容的、混合着幽蓝冰霜与赤金火焰的恐怖气浪，如同压抑了万年的火山，猛地以白玉皖为中心，轰然爆发出来！
**合：凰唳惊天**
气浪如同无形的巨锤，狠狠砸在狭窄的地窖空间！
首当其冲的，是那个扑向白玉皖的狰狞士兵！
他脸上的疯狂瞬间被极致的恐惧取代！他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，身体就在接触到那混合气浪的瞬间，如同被投入了熔炉与冰窟的夹缝！
左边身体瞬间覆盖上厚厚的幽蓝冰晶，整个人被冻成冰雕！右边身体则爆发出赤金的火焰，皮肉在高温下瞬间焦黑碳化！冰与火的界限在他身体中线清晰无比地切割开来！
“咔嚓！哗啦！”
冰雕碎裂！焦炭崩解！
一个大活人，在眨眼之间，如同被最残酷的艺术分解，化为了一地混杂着冰碴和黑灰的齑粉！连一滴血都没来得及溅出！
这恐怖骇人的一幕，让地窖内所有的厮杀瞬间停滞！
无论是疯狂围攻谷清风的士兵，还是浴血奋战的谷清风本人，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！动作僵在原地，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恐惧！如同看到了地狱降临人间！
死寂！
只有那混合着冰寒与灼热的气浪余波在地窖内缓缓消散的滋滋声，以及白玉皖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声！
她站在原地，单薄的身体微微摇晃。左手掌心，一团幽蓝色的、散发着刺骨寒气的冰霜漩涡在缓缓旋转，周围的空气都凝结出细小的冰晶！右手掌心，则跳跃着一簇赤金色的、散发出焚尽一切高温的火焰！冰与火的力量，在她双手之间泾渭分明，却又形成一种诡异而恐怖的平衡！
成功了？！
她…竟然真的引动了体内那股恐怖的力量？！虽然只是极其微小的一部分！
但代价也是巨大的！她能感觉到，强行引导这力量，对身体的负担超乎想象！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！皮肤下那些幽蓝和紫黑的纹路如同活物般疯狂闪烁、蔓延！一股强烈的眩晕和虚弱感再次袭来！
“妖…妖怪！！”短暂的死寂后，一个士兵发出惊恐到极致的尖叫，打破了沉默！
恐惧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！剩下的士兵看着白玉皖双手间那非人的冰火之力，看着地上同伴那化为冰灰的恐怖残骸，刚刚被煽动起来的疯狂如同潮水般退去，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！
“跑啊！”
不知谁喊了一声，剩下的士兵如同惊弓之鸟，丢下武器，连滚带爬地朝着破开的门洞亡命逃窜！瞬间跑得干干净净！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浓重的血腥味！
地窖内，只剩下剧烈喘息的白玉皖，以及肩头染血、手持软剑、眼中充满了震惊、复杂和后怕的谷清风。
白玉皖看着自己双手间那缓缓消散的冰霜与火焰，感受着体内那股被引动后依旧在经脉中奔涌咆哮、带来剧痛却也带来一丝奇异掌控感的混沌之力，眼神从最初的茫然，渐渐变得复杂而…坚定。
力量…
这就是…她体内潜藏的力量吗？
虽然危险…虽然痛苦…
但…似乎…可以掌控？
“丫头…”谷清风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，他一步步走近，目光紧紧锁定着白玉皖皮肤下疯狂闪烁的诡异纹路，“你…太冒失了！这力量反噬起来…”
他的话戛然而止！
因为白玉皖突然抬起头，那双刚刚经历了力量爆发的眼眸中，此刻却充满了极致的惊骇和难以置信！她的目光，仿佛穿透了地窖厚厚的岩层，死死地“盯”着地底深处！
“师父…”白玉皖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，“下面…下面那个血池…动了！里面的东西…出来了！好多…好多！它们…它们朝着一个方向…去了！”
“什么方向？！”谷清风心头猛地一沉！
白玉皖缓缓抬起手，指向地窖入口的方向，指向山下军营火光冲天的位置，声音如同梦呓，却带着刻骨的寒意：
“军营…帅帐…”
“它们…去杀萧珩了！”
